姥爷家的老院不大,西南角长着一棵樱桃树。自我记事起,它便歪着脖颈,枝杈乱蓬蓬地伸向天空。
儿时最盼的是每年五月底六月初。樱桃由黄转红,直至红得透亮,似玛瑙悬在枝头。那时,姥爷便会搬来梯子,斜倚在树干旁,我扶着梯脚,看他提着小竹篮,一步步攀上去。他摘樱桃极有章法,专拣熟透的,捏着果柄轻轻一掐,绝不伤枝。我在底下仰酸了脖子喊:“姥爷,那边,那边还有一串儿!”他却总是不急不缓,摘完这串,再挪一步。
刚摘下的樱桃,他总先挑最大最红的递给我。我一把把往嘴里塞,汁水顺嘴角淌下。偶尔囫囵吞了核,他便吓我:“这下肚子里要长樱桃树了。”见我愣神,他又呵呵笑着宽慰:“傻丫头,逗你呢。”
有一年樱桃早熟,我馋得紧,趁姥爷午睡,偷偷踩着梯子往上爬。刚及半腰,忽闻一声“下来”。扭头一看,姥爷已立在屋檐下,目光平和却不容置喙。我乖乖滑下,他扶稳梯子,待我站定才缓缓道:“樱桃没熟透不能摘,跟人一样,时候不到,莫强求。”
彼时年少,只觉扫兴,如今想来,那是教我戒除浮躁,莫存投机之心。
樱桃树易招虫。夏日里,青绿的毛毛虫常伏在叶背。姥爷便戴上老花镜,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翻检。有时虫多,他能在树下站上一两个钟头。我学着他的样子翻叶子,听他念叨:“虫子不除,叶子就光了,树就结不出好果。”他还说:“树干净了,果才干净;人干净了,走到哪儿都踏实。”
姥爷是位老兵,年轻时曾在京服役,担任警卫工作。往事他鲜少提及,只知那支部队规矩严,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,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,都有条线。这条线,他守了一辈子——被子叠成方块,毛巾挂成直线,走路脚下生风。老院里,笤帚必靠东墙,水桶定放西角,物有其位,用过即归。给樱桃树浇水亦是如此,他从不漫灌,只提桶一勺勺浇在根旁,浇透即止。“够喝就行,多了反是糟蹋。树跟人一样,不贪才能长久。”落地的樱桃,他一颗颗捡起,好的洗净给我吃,磕碰的、鸟啄的,便埋回树根下。“树养了人,人得养树。”他说。
后来我大学毕业,考入纪检部门从事宣传工作。得知消息,姥爷只淡淡点了点头。每次回去探望他,他最爱问的,便是近来又在哪里发了稿子。我告诉他,市报、省网,偶尔也投《中国纪检监察报》。他耳背,听不清全名,却总认真追问:“登了没有?”我说登了,他便咧开嘴笑:“拿来给我看看。”他戴上老花镜,一字一句地读,眼神虽不如前,却从不敷衍。读罢叠好,压在茶几玻璃板下。
参加工作第二年,我写的稿子第一次登上《中国纪检监察报》。我揣着报纸直奔姥爷家。他正坐在客厅里,看见我手中的报纸,起身擦净手接过,翻到那篇文章,许久无言。阳光斜照在纸面上,映着他斑白的鬓发。良久,他抬头看我,郑重点了点头。
多年后,重忆树下时光,方懂姥爷的深意。他说樱桃不到时候不摘,是教我守规矩、知敬畏;他说虫子见了就得清,是教我常自省、严律己;他说人干净了才踏实,是教我清白立身、坦荡行事;他说东西放该放的地方是本分,是教我履职尽责、不移其守。原来,那些话,从来不是说给樱桃听的。
一树樱桃,一生长课。姥爷骨子里的正直与坚韧,那些藏在田园草木间的朴素道理,无一不是我日后行走的基石。从事纪检宣传工作多年,我执笔为剑,弘扬清风正气,每每提笔,总想起姥爷在树下翻捡虫叶的背影——沉得住气,耐得住烦,该清的清,该守的守。
后来,姥爷年迈,老院易主,那棵歪脖樱桃树渐渐消逝在岁月烟尘里。我未曾特意回访,因我知道,那树、那甜、那些浸润着期许的话语,早已长在我心里。往后为人处世、执笔行文,想起它们,便知路在何方。(舞钢市纪委监委 高源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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